首页 > 文化在燃烧
跟谁耳语——读任白诗集《耳语》随想

 
我不知道这个社会还有多少人在读诗。在这个曾经产生了唐诗宋词元曲的诗歌大国里,诗的衰微却日渐明显。当整个社会都在疯狂追逐着金钱和享乐,当莘莘学子和社会青年,一个个都转去追星觅腕儿,都在向往着网红或追逐网络游戏,把写诗和读诗的人都看作是异类,我不知道这是诗歌的悲哀还是民族的悲哀。
 
正是在这个“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精神贫困时代,任白出版了他的诗集《耳语》。在这个“浅薄与自大就像硫磺和火统治了我们的天空”的当下,这仿佛是在漆黑的暗夜里突然飞来的一只小小的萤火虫,虽然光亮微弱,但毕竟给如同寒夜般的社会送来了一丝温暖。
 
我跟任白交往几十年了,只知道他是一介温文尔雅的书生,一个头脑冷静的报人。虽也曾零零星星的读过他的一些诗作,但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以这种“耳语”的方式向我们叙说他对人生的感悟、对当下这个社会的认知。
 
有些诗歌是不可以解读的。解读诗歌犹如破解历史。追寻历史迷踪,很多时候都是徒劳的。所以,读诗就是一种感悟,在诗人那天马行空的世界里和灵动深邃的诗句中捕捉自己所需。就如同世界上有多少观众,就有多少哈姆雷特一样。正因如此,我每每看到那些绞尽脑汁破解《红楼梦》的人,就感到滑稽可笑。
 
社会的噪音太大了,轰鸣的噪音淹没了心与心的交流。因此,诗人只能选择“耳语”来说给那些“在命运中枯坐的人,那些在痛苦中讪笑的人,那些在喧闹中失魂落魄的人”来听。这时我突然想到那个“高烧103 度”的美国自白派诗人西尔维娅·普拉斯。当她述说“火车头残杀着铁轨,向远方延展,”当她述说“碗里的野兔流产了,它的婴儿神志不清,永垂于香料之中,剥光皮毛和人性,让我们像吃柏拉图的胎盘一样吃掉它吧,让我们像救世主一样吃掉它吧,这些权势的拥有者——”是的,西尔维娅·普拉斯嚎叫着:“我疯了。呼叫那挥舞纷繁的手臂的蜘蛛,事实上它很痛苦,在苍蝇的瞳孔里繁殖,像一群蓝色的孩子,在天边的大网里嗡嗡乱叫。死神用那繁枝的纤手引诱它们走向末日……”
 
任白不是嚎叫,任白是“耳语”。是在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黑夜里跟爱人的絮絮低语——“夜里你一身冷汗地钻进我怀里,快跟我说点什么,快来抱紧我。快从废墟里找回哭声和呼喊,快用结结实实的疼痛给我输血……你的呻唤猝然而至,从宁静生活的裂缝处向外流溢,而我,而我,紧紧地抱着这涣散的夜晚,抱着我们惶然失措的魂魄,后来,你睡熟了,我伏在你耳边,低语:记得当年年纪小,我爱唱歌你爱笑。”
 
生命的行走不可能都是如歌的行板,因为生活是“一出恶作剧,我们全部的挣扎也不过是一套可悲的规定动作”。因此,我们只能用此生全部的力气,向你耳语——向你因失血而变得透明的耳朵、向你死一般的沉睡,向无声的世界向命运的黑洞,向暴风雪中一只温热的酒杯,向书页里玫瑰的旧影,向午后昏睡的钟声向失踪的历史,向墙上沉睡的风筝,向山风中孤单的翅膀,向五月的丁香树,向隐身于晨曦的黄色路灯,向从睡梦中返家的少女——耳语。
 
那么,那个不被他人所知的耳语是什么呢?就是我们小时候经常唱的那首儿歌:记得当年年纪小,我爱唱歌你爱笑;自从那年去午睡,醒来歌歇笑亦杳;人生若是如初梦,谁寄苍茫在一朝?无边罪错怨懵懂,天怜清澈可怀抱;即托热爱夕照里,且复歌来且复笑……
 
是的,生命是轻薄的。“在这绵延不绝的沉寂中,在这青灰色的劲风里,在岩石穿越千年的暴乱里,在植物九死未悔的生长中,这无垠的世界”,我们的青春和我们的生命要如何抵达?任白正是在生命的寻找中——寻找爱情,寻找友谊,寻找道义,寻找个体生命可以体面苟活江湖的过程中,告别了青春走向了苍老。是啊,“谁来救我?谁来和我一起在十字架上安息?”虽然我们曾想象过“像人参那样把自己埋在密林深处隐忍地在岁月怀中端坐,等待一次漫长的重生。”但是,“在和无数冤魂邂逅之后,你的血液也像熔岩那样日渐黯淡,”于是你深刻地感悟到“历史不是一次旅行,而是一次迁徙。从生命到生命,从死亡到死亡。”你跟你的兄弟说,我们都不是“为历史划分章节的人,我们都是匿名者,是蒲公英被吹散的梦想,是被时间留在旷野上的牺牲,连祭坛都没有。我们的啸叫与唾骂,是被鲜血烫伤的刀刃在完成宿命前拼力在夜雾中留下的一点光芒。”因此,“在这一瞬,我们的言说,只是人类一小段哽咽着的啜泣,只是浩荡的时光中一声遥远的尖叫。”
 
这样跟兄弟的述说,只能是耳语。
 
当你“站在峡谷的边上”看见“时间掩埋了大地被撕裂时的吼叫嶙峋的石壁和尖利的石笋那些灌木无法掩饰的狰狞围困美人松和云杉”,你问:“兄弟你在哪儿?在沉溺还是挣扎的宿命中?”你说,“也许爱情还在,友谊还在,在这大地的伤口之上,也许梦想也还在。”你跟你的兄弟说:“兄弟,好多年了,大家沉沉睡去,膏腴而又惶恐的幻觉从天而降,我们像缺钙者那样多梦。贫瘠的岁月从怀里掏出一副疯狂的肠胃好多年了”而“昔日的宏愿一直在嘲笑我们,我们的心灵和心智,从历史中找到了多少能够喂养我们的东西?我们的骨头,需要刮掉多少腐肉才能像鹰笛一样闪亮?才能支撑起漫长的行走?”
 
这样跟兄弟的述说,只能是耳语。
 
任白引用阿多诺的话说,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可耻的。于是任白反问,可是什么时候写诗不可耻呢?人究竟该交给哪种力量来看护?自己?成长中的理性?还是某种外在于自己的崇高力量?任白说,“事实是我们至今没有给自己找到一个完美的‘监护人’,但在上述各个年代,都有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诗篇问世。”因此任白得出结论说,“文明和诗情随时都在崩塌和生长。”
 
我在任白那饱含真诚的诗句里游走。我所以说他的诗句“饱含真诚”,那是因为我在读《耳语》的时候,不像读有些诗人那些虚无缥缈的诗句那么费神费力。我双手捧书,在无边的黑夜里,伸着耳朵倾听他在我耳边那叨叨咕咕的絮絮低语。我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我们这一茬人,在经历了这个国家那么多风风雨雨,那么多翻来覆去的折腾,自以为感到身心疲惫而无力回天自怨自艾时,任白却冷静地跟我们耳语说,我们之中的每个个体生命,根本还没有体验到世界上最深切凌厉的绝望。因为我们毕竟不是俄狄浦斯,不是李尔,不是哈姆雷特,也不是那两个先后投河自尽的王国维和老舍。因此,在我们的字典里所出现的“绝望”的这个词,只不过是被小小的抛弃过,被小小的背叛和出卖过,当我们被“重重的恶和虚无所围绕,被那些光天化日之下的明火执仗弄得目瞪口呆但仍然傻呵呵地贼心不死”时,善真并不是徒劳的。因为“一滴水渗进沙漠,”虽然“转眼就不见了,但它还是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舔湿了某粒砂石。”所以,“你看不见并不是因为那滴水用虚无背叛了你。”
 
任白在跟我们耳语时,不断反躬自问,“是不是对自己的绝望才是最深切的绝望?虽然你并未经历现实中的走投无路,却感受到了灵魂上的众叛亲离。再也没有谎言能为我们遮风挡雨了,所以俄狄浦斯才戳瞎了自己的眼睛。恶的真相和真相的恶,黑暗环伺,而我亦是那黑暗的一部分。”
 
在《耳语》的扉页上,是任白自己画的一只握笔的大手。任白曾跟我说他早年学过画画。他的画作线条明快,张弛有度,非常专业。我喜欢他的速写就跟喜欢他的诗句一样。
 
任白说,“我喜欢手,因为它既是劳动者又是言说者。”喜欢手其实就是喜欢一种品质,默然劳作,率真言说。因为“没有劳作,言说陷于空疏,陷于脆弱的嚣张。”
 
那么,为什么要耳语呢?
 
任白说,因为耳语常常是模糊的,只有在表达一种亲密的、深入的交流的意愿与冲动时,它才是清晰的。耳语常常又是神秘的,它因模糊而神秘。同时,耳语常常又是痛苦的。这份痛苦总是和生命、和人自身的困境直接相关。耳语又总是温和持久的,它仿佛无始无终,是一片我们仓促生命中沉静的背景音乐。耳语又是私密的。当真正的言说被迫转入地下,仿佛是秘密社团的暗语。说到底,《耳语》是“夜晚之歌,是夜行者的伴侣,是失眠者的温柔乡,亦是受难者坟头散落的松针,那些尖利的芒刺在苦难的夜色里闪闪发光。”
 
是的,这就是任白给我们的耳语。任白说,这是“一个未经注册的酒神祭司的言说方式。如果你听到了,那是我的荣幸。”
 
在这个乌云翻滚雷声隆隆的子夜时分,我有幸听到了任白说给我们的耳语。我掩卷沉思,在无边的黑寂中,忽然听见一只萤火虫在我耳边低声歌唱:记得当初正年少,我爱唱歌你爱笑……
 
我知道这歌唱得正是我生命的过往,我的青春和我那失落的爱情。当岁月的垃圾已将我的生命掩埋了大半个身子时,我知道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一刻,我热泪横流,哽咽难言……

相关文章

顶部
地址  长春市经开区东南湖大路1221号
电话  13521193077/0431-88968806
电脑版
文化吉林版权所有